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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6日

锄草

很久没用过space,貌似比以前好用了。
锄下草,怕长期不用被他们关了,我可是辛苦写了两年呢。
7月26日

悔啊

“歪酷博客因托管机房拒绝提供服务而暂停, 我们正与相关部门联络以期尽快恢复. ”
靠。
本以为踹了穷小子,傍上一条粗大腿,却发现丫不过是个开皮包公司的。
悔啊。
6月28日

搬家

我对待space的态度,就像我对待男人的态度,毕恭毕敬,逆来顺受,温柔有加。

是吧?你丫不能调整友情链接顺序,不能很方便的修改以前的博客,不能很方便的加视频音频,统计经常出错,我都没计较过吧?我都一直老老实实忠贞不二吧?

可是你丫也忒给脸不要脸了,这么久不思上进不说,还总在我打开页面的时候死翘翘!顺带着把我其他的页面全他妈连带着给关了,你以为你是总书记啊,靠。

起义,搬家,寻找新欢。

http://bug1978.yculblog.com

心脏

“砰!”

我的心脏,像一个马力强大的二踢脚,瞬间就炸了,火花四射,碎片溅满地。

我从噩梦中醒来,大汗淋漓。

6月27日

审狗观

看了一下刘瑜的“缺乏弹性的人”,觉得她的喜好基本和我一致,就更喜欢她了。

除了她对狗的喜好。她居然“如果我养狗,必须是poodle!”

天,这世界上的狗,还有比poodle和京巴更丑陋的么?

6月26日

给马丁·路德·金塑像的长沙人

去年11月,美国各界人士在首都华盛顿举行隆重仪式,宣告一座以已故黑人领袖马丁·路德·金名字命名的纪念碑正式破土动工。这座纪念碑将会年矗立在美国白宫附近的马丁·路德·金广场中心,与美国总统府白宫、华盛顿纪念碑及林肯纪念堂比邻而居。

这座纪念碑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绝望之山(Mountain of Despair),还有一部分是希望之石(Promissary Note)。负责纪念碑雕塑的大师,就是从全球成百上千竞争者中脱颖而出的湖南长沙人,雷宜锌。

雷大师的工作室,就像一个小型的798。他的奥迪在一堆乱七八糟的雕塑中间非常之显眼。

居然看到一座胡耀邦的雕塑。走在楼梯上的那个长发者,就是雷大师。

这就是雷宜锌的马丁·路德·金塑像的小稿。真正的塑像是从福建选的花岗岩,高10米,马上就要开始动工。

雷大师讲话一口长沙口音,很直率也很有意思。他拒绝了很多次去美国定居的邀请,就因为“离不开湖南菜”。

6月25日

坐飞机

去长沙的飞机上……隔壁靠窗坐了一浓妆艳抹的年轻小姐……吆喝空姐给她递这递那的从来不说一声谢……暂且不表……飞机上天后伊拿出一件衣服披在头上……我不解……过了一会儿伊开始悉悉索索的翻包……翻出一张报纸……然后开始把报纸往飞机窗的缝隙里塞……我大大不解,问,您这是?……伊一皱眉,娇嗔道,晒死人了!……我帮她把遮光板拉下来……伊大喜过望,惊呼,原来是有窗帘的啊!

我心下暗自崩溃之后,闭目养神。过了一会儿,感觉有个人戳我:一看,伊正瞪着两只大眼睛,东张西望,一边戳我一边问:这飞机上有厕所么?

6月24日

长沙

基本上,长沙和昆明一样,是个比较无聊的城市。

不过,我喜欢湖南师范大学。它是我见过的唯一的没有围墙和门卫的中国大学。

6月22日

拉莫和索芒

如果我有两个孩子,而且刚好是一男一女,我就叫男孩拉莫,叫女孩索芒。

如果我有两只狗,而且刚好是一公一母,我就叫公的拉莫,叫母的索芒。

如果我要写个小说,就叫男主角拉莫,叫女主角索芒。

拉莫和索芒,啊,多么可爱的两个名字,他们就在我骑车回家的路上,强盗一样突然闯进我的脑袋来。

快乐男生

没我想像的那么难看……我喜欢那个叫王铮亮的……可惜老早就被淘汰了……

看到一则新闻,想到一则旧闻

612日是俄罗斯国庆日,俄罗斯总统普京探望了俄罗斯著名作家、诺贝尔奖获得者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

当天,普京向索尔仁尼琴颁发国家奖,以表彰他在人文领域的功绩索尔仁尼琴没有出席颁奖仪式,他的妻子娜妲莉代他领奖。88岁高龄的索尔仁尼琴近来身体不适,行动要靠轮椅。娜妲莉说:我能作证,亚历山大·伊萨耶维奇(索尔仁尼琴)过去、现在都牵挂俄罗斯,为俄罗斯祈祷。他从没进过这个代表俄罗斯荣誉的厅堂……但如果他现在就站在这里,我们可以听到他要说什么。随后播放了索尔仁尼琴的一段录像,他在录像中说:我在有生之年希望,我和读者收集的历史资料、历史情节、我国残酷恐慌时代中的人物脸谱和生活画面,都能被同胞们了解,进入他们的记忆。我们国内痛苦的经验,还有助于我们不稳的社会发生可能的、崭新的转变。它给我们预警,防止发生毁灭性的灾难。在俄罗斯的历史上,我们不止一次展现了坚强果敢的思想品质,使我们得救。现在,在艰难的治疗创痛的道路上,这些品质也在帮助我们。

1918年,索尔仁尼琴生于北高加索的基斯洛沃茨克市,1941年毕业于罗斯托夫大学数学物理系。卫国战争时期他应征入伍,当过炮兵连长,两次立功受奖。19452月,他在前线被捕,按他本人的说法,是因为他在写给友人的信中批评斯大林。他被监禁在劳改营8年,刑满后被流放哈萨克斯坦。1957年,他被恢复名誉,定居梁赞市,做了数学教员。1962年,《新世界》发表了索尔仁尼琴描写劳改营生活的中篇小说《伊万·杰尼索维奇的一天》,引起轰动。这是苏联文学中第一部描写斯大林时代劳改营的作品。1965年,该小说被公开批判。此后,他的长篇小说《癌症楼》和《第一圈》在欧洲发表。1969年,他被苏联作协开除会籍,次年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当时,索尔仁尼琴没去领奖。1973年,他的《古拉格群岛》第一卷在巴黎出版,也是有自传性质的小说。1974年,他被苏联驱逐出境,先到西德,后去瑞士,1976年迁往美国。1994年,经时任俄总统叶利钦邀请回国。

2005125日凌晨025分,中国作家刘宾雁在美国普林斯顿与世长辞,终年80岁。

没有任何中国的官方网站报道他去世的消息。他死在了异国他乡。

恐怖事件

他们两个被揪起来,拉到教室前方原本属于老师的台阶上站着。理由是他们两个考了不及格。

“你们!你们两个!专门给我们班丢脸!大家都考及格了,就你们两个不及格,平均分都被你们拉下去了!”

他小小的脑袋耷拉着,两只手不安的绞动,黑乎乎的球鞋,在地上蹭出了一道道浅浅的痕迹。旁边的他,一脸的倔强,头仰着天,满不在乎的从天花板的一个角落扫视到另外一个角落。

“说你呢!你还不服气!你说说看,你把我们班级的平均分拉下去多少?你让同学们多丢脸?你还是转学来的呢!你根本就不应该在这里读书!”

戴着护袖的中年女数学老师的手臂,一下子就要戳在他小小的倔强的脑袋上。

“那她也是转学来的!为什么她就能在这里上学?”

他一脸的愤恨,突然把手指向我,大声抗议。

我坐在教室的第一排,没想到他会把矛头指向我,顿时楞了一下。

“她成绩好!考了100分,所以可以照顾!你呢?你才考几分?”

中年女数学老师为我辩护。

他不说话了,仰视天花板的倔强的目光,低头扫射起自己的球鞋。旁边的他,头垂的更低了,看不清楚什么表情。

“同学们本来很努力,可是都因为你们两个!现在班里的平均分被你们两个拖这么低,我们还怎么评优秀班级?你们真是两个老鼠坏了一锅汤!”

数学老师忿然道,满面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下课的时候,“一锅汤”们都冲出去跳绳踢毽子了。只有他们两个还沉默的站在讲台上,不说话,也不哭也不闹。但是,我分明看到,“一锅汤”中的一个,在路过这“两个老鼠”的时候,轻蔑的吐了一口口水。接着,两个,三个,四个,口水飞溅,其中夹杂着偶尔的指责“都是你们!拖我们大家的后腿!”

我跟在他们后面,一边胆战心惊的看着,一边犹豫着我是不是也要跟着吐一口口水。

我终于没有勇气跟着吐口水,一个人偷偷的溜了出门,很快融入“一锅汤”里面。

这是我所能记忆起的童年最恐怖的事件之一。

海龟爬梯

Hi! Nice to meet you. My name is XXX…

Nice to meet you too…My name is YYY…

%^&%**Major%&#^…

%^&%**School%&#^…

%^&%**Business%&#^…

%^&%**Job%&#^…

%^&%**Stock market%&#^…

%^&%**Development%&#^…

%^&%**Human rights%&#^…

%^&%**Favorite singer%&#^…

%^&%**George W. Bush%&#^…

%^&%**%&#^*^&($^$%@$#%$&*^(&**)^(…$%^&^&*!$^&*^((#$#%$^%&%^*^...

Oh, by the way, where are you from?

I’m from Beijing. And you?

I’m from Tianjin.

6月20日

七年之痒

“痒”……需要七年那么久么?笑话。
6月19日

游泳池的味道

“游泳池水与人体直接接触,池水会进入人嘴内,如果池水不卫生,会引起眼、耳、鼻、喉、皮肤和消化器官等疾病。严重者会引起伤寒、霍乱、梅毒、赤痢等病的传染。同时游泳池水还会受到游泳者自身所带细菌的污染, 故必须设置池水消毒杀菌装置。传统的消毒方法有氯化消毒,氯化消毒常规消毒剂有氯(通常为液氯)、次氯酸钠、二氧化氯、氯胺、漂白粉、漂白精和氯片等。但是氯化消毒的缺点是对眼和呼吸道有刺激作用,对游泳池的结构、设备和管道有腐蚀作用,操作管理水平要求高,否则会发生安全事故。长期与含有余氯的水接触会使人的头发变色发黄,皮肤干燥,最为严重的是,氯化消毒的氧化过程中产生的氯的衍生物可能是致癌物质,长期与人体接触或不小心吸入体内将对人体造成极大的危害。”

我不喜欢游泳的原因之一不光是“与含有余氯的水接触会使人的头发变色发黄,皮肤干燥”。我觉得“含有余氯的水”,闻起来很像精液的味道。这很让我怀疑,有多少个男人,在游泳池里,干了一些跟游泳无关的事儿。当然,我知道,这只是个怀疑,不是事实。可是,每次游泳,一闻到那浓浓的“余氯水”味,我还是忍不住要傻乎乎的怀疑一下。

6月18日

军训

我们在迎风启动引擎的巴士里唱响“我的老班长,你现在过得怎么样”,眼泪像一把把假钞,飘飞在无聊的九月的天际。我们被皮带勒得像垂死的蛇一样纤细而柔软的腰肢,罩在可以提取盐巴的汗水浸润的没有肩章的绿军装下,扶摇颤抖,心潮澎湃。我们死命向窗外伸出磨出树皮般茧子的双手,努力挥洒比贞操还宝贵还真诚的悲痛欲绝。我们踢了正步瞄了枪靶唱了军歌闻了猪臭。我们拉了夜练晒了烈日拉了肚子。我们以同样虚伪的庄严和光荣高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扯破的公鸭嗓骄傲的飞上怀柔的夜空。我们在骄阳下一边小脸通红一边聆听从班长充满大蒜味的嘴里娓娓道来的射击要诀。我们往枕头里塞零食偷偷谈恋爱假装冲破规则之后是及至的窃喜。我们在山野里像被驱逐的野马奔腾过后仍然冲着相机龇牙咧嘴开怀畅笑。我们用自己的身体和创伤证明年轻是多么容易兴致高昂愚蠢是多么容易自愈其伤。

我们被强迫得那么心甘情愿以至于我们全都忘记了我们正在被强迫。

我们以为这是我们的青春,他们以为这是他们赏赐我们的青春。

Who will save your soul after all the lies that you told

6月17日

喜讯

今天早晨9点郝新颖同学在协和医院荣升妈妈。

闺女很可爱,大名毛馨乐,小名毛豆。(我觉得叫毛毛虫更可爱,遭到毛豆爸的强烈鄙视)

使劲恭喜一下!

江南河

我原本是生活在江南的。

自从一千四百年前隋炀帝下令开凿大运河,我就注定了成为那第一尾被放生的鱼苗。大运河最初是叫做江南河的,因为江南是它的根。丝竹如云,悠悠荡在被阳光折射过的上空,绵延流淌着千年的风情。这里的女人总是喜欢在水上放歌,软绵绵的还野野的,我便悄无声息地潜在水底聆听。一月里来梅花开,二月里来迎春花开。三月里来栀子花开,四月里来茉莉花开。是的,这里的女人全部是花做的。她们把白色的栀子花用线穿起来戴在胸前,把红色的桃花摘了插在发髻上,把紫色的喇叭花碾碎了用那残留的余红染指甲。她们爱哼小调,哂笑嘻闹之间就不觉唱到浓处,这时船摇的格外卖力,一带浆风撸过头顶,运河水便被搅乱了,空荡荡的漩涡袭天盖地,我就像被木棍磕了脑袋一样,一阵眩晕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了。她们经常还喜欢穿蓝底碎白花的小夹袄,恰到好处地裹着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身。风起的时候拢一拢鬓角的碎发,夕阳晕红的脸上隐约显出几粒浅褐色的雀斑,衬着皮肤丰润而光滑,很好看。好多次我费力跃出水面想再看看清楚,只有舢影渐远,她们放荡地咯咯大笑,玲珑的细腰肢轻轻扭动,穿过空气透过运河水最后到我这里单留下了神秘。

那是属于我的最初的江南河。

我也曾见识酒池肉林纸醉金迷。那是某一年贵族的血液流到了大运河畔。玉辇轻摇,天子从雕花的龙窗里探出高贵的头颅,俯视前辈留下的涌动的脉搏。烟花飘浮而上,青铜炉里缭绕着永无休止的权力的争斗和奢华的追求。御颜肯首,身披黄色龙袍的天子希望自己的生命和无限被向北开拓的大运河一样汹涌延绵不止。忠良也好,佞臣也好,他们礼服具备舳舫相接,淹没了大运河的每一朵浪花。他们嘴里唱着一样的喏,万千个诚惶诚恐的脚步遮住了我的天。河畔淤泥龟裂,烈日烤灼行走在滩头的光着脊梁骨的汉子们。他们肩头的粗糙的麻绳捆绑着男人的苦痛和女人的期盼,锁骨突出,肤色黝黑,皱纹深印,眼光苍凉。天子终究没能留得住尊贵的驱壳,某一个月黑的夜我的梦中出现了沁人的寒光,第二天传来响彻河岸的哀乐,天子永远神秘地消失在金丝楠木的龙凤床榻。古筝戛然而止,琴弦随着天际一声惊雷夭折在染着鲜红丹蔻的纤纤十指之上。

兵荒燹乱的尘世运河仍然安静地流淌。他变得越来越宽厚,越来越温柔。他吸纳了将士的血,包容了妇人的泪。他宁祥,肃穆,不动声色。他眼看着不义的人满嘴玷污了道德和尊严,善良的心被撕碎在血泊之中。他无语,他行驶,他用自己的身体洗去了马背上的道道风尘。我在映着血光和泪痕的流水底下游走,只觉前方遍布暗礁,视线模糊,渐渐每一根神经和每一缕梦境都变得疲惫而犹豫起来。婴儿的啼哭从遥远的荒野直刺入水里来,我无法躲避无法逃离,只能拼命地逆流而上,让搏击的力量冲淡哀鸿的啼鸣。运河,用他的温柔覆盖我的哀伤,宽阔的身体承载了我逃避的慌张,放逐了我满目的惆怅。我困顿而劳累,我期待着更加健壮有力的鳍,更加灵活自如的尾,我渴望在缠绕着渔网和诱饵的圈地里自如地突围,我怀念起旧江南飘着栀子花清香的轻歌慢舸,他们,她们,还有它们,就这样摇着木橹曼妙身影摇曳入梦来.

不止一次地,我放任自己直挺挺地坠到了水底,似乎永远无力再度复苏。

千百次的时空交错过后传来英雄放纵的吆喝。他们聚集在水泊之上,迈着磊落的脚步大口喝酒大碗吃肉。运河依然清澈潺缓,只有回荡在河岸上的空气之中多了一阵强劲的磅礴之风。好汉们逢杯必醉,嬉笑怒骂着便生出了只属于他们自己的界地和令律。我忘记了已经在大运河里游荡了六百多年。也忘记了早已完全游离了生我养我的江南。吴侬相好的软语像运河里来去无向的沙砾,猛然袭在脸上留下微不足道的痕迹,最终还是不由自主地集体沉向水底,在命运的泥沼里选择投降和堕落。劲风呼啸而过,绣着“义”字的旌旗傲然舒展,粗放的喉咙宣布着某人的罪恶和某人的惩罚。然而他们全都是有罪的,我知道,大运河也知道。正义又如何,邪恶又如何。几百年来所谓的忠义,所谓的奸佞,谁没有舐过屠戮弟兄的残血,却自以为一手遮了天光。我抬头仰望,运河水混浊难辨,三十六天罡星无动于衷地俯视人间,清冽的星光笔直遁下来我的头顶便突的闪出一个激灵。

我可笑地看着人们对着他们的同类顶礼膜拜。他们嘴里呢喃有词,神情肃穆。他们自许为化了身的信童,把贞节撕扯成碎片以后到处吹扬。他们狂热而浮躁,蜂拥着拿尖刀轼向同胞的胸膛,爬上绞刑架活剥了青蛇,把绿色的胆汁挤得到处都是,之后又一把剔出自己的腰骨高笑着悬在房梁上。他们为自己所做的自豪,他们随时侯着把没有停止跳动的心脏剜出呈上列给偶像的祭坛。拿自己的身体做了祭品的人,千百年来都是这样目无表情地却满心欢喜地焚毁了灵魂。

大运河却早已停止悲鸣。他的血脉夸张地扭曲,身形像蛇一样蜿蜒莫测,清幽但是又浩浩荡荡。沿岸的平民为了生计夜以继日地诱杀我的同伴,我眼看着他们的尸体一条又一条被抛到舢板上,曝晒成干,渐渐堆出了散发着腥臭的山体。运河却习惯了用他的胸膛容纳我的苟延残喘,无数次偶然或者必然的漏网越发填补了我贪婪的虚荣。我理所当然地跟随大运河北上的进程,一如那岸边衣衫褴褛惊惶奔走的男人女人们。

那些长着两条腿的生物总是喜欢重复一样的故事。多么单调阿,他们却一遍又一遍津津有味乐此不疲。他们流的血已经足够填满整条大运河,嘴里念念有词,数着被砍下的首级,说,真是轰轰烈烈。大运河全无预兆一样开始汹涌而狂乱,我的心跳也时时跟着湍急起来,无法控制地随着狂流而进,放任自己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失,快乐地走失,迷乱地走失,逡巡于运河母体之外的每一道沟壑,每一条农渠,最终又绕回到漩涡密布的主航道来。

好像再也没有人唱歌了。身边总是轰隆作响,独缺我熟悉的声音。我渐渐已经失去了哀伤的能力,像一个乞丐一样吐着漠然的泡沫,吃食,巡游,寻觅,起舞,被拥簇,被追捕。我的背鳍变得越来越没有知觉,暗流滑过的瞬间根本毫无抵抗的动力。我的尾鳍失去了光泽,甚至常常成了阻挠我前进的负担,因为它已不知道如何控制方向。只有眼睛还是清澈的,吸纳过旧朝的明月和西风。我拼了命地摇摆,拼了命地走动,气息衰竭,匮乏无力。大运河开始变得陌生难辨,胸膛里流动着诡异而悬疑的信息。多少次我想应该停止了,但是我不能够。我不能够。我还是一直随他北上,北上。

北上,北上。跟着大运河流淌的脚步我一直北上,北上。

一千四百年过去了,他们都以为我成了精。然而我不是,我还停留在人间,我知道。因为我还有快乐,还有恐惧,撞上石头的时候能感觉到疼,鱼网撒来的时候我一样拼命逃生。冥界始终是一个陌生的国度,尽管我已经资格老得足够去那里几百次。我还留恋红尘,尽管我又是那么地对它充满了厌恶。他们也没有想到我从江南游到了北京,三千六百多里水路,帆墙如林,潮起潮落,我身上的每一片鳞都密密麻麻刻着醉倒千杯的故事。

我全然变成了一条流浪的京城的鱼。

朝代,已经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它属于什么样的群体,对我来说都是一模一样的。我清楚地知道每一个传说和神坻的来龙去脉,能够辨认出颠覆者的掌纹,启迪者的舍利。他们不知觉地浪费了自己的资质,我不知觉地丢失了万种的灵韵。

我也不打算再回到江南。一片玫瑰花瓣落下来,河上早已支起复古的画舫,他们脱去革履衫纱便找到了迷醉自己和别人的奇妙的途径。我艰难地微笑了,无所谓家乡,无所谓年代,他们在河上燃起狂欢的灯火,期待着在极致的肉欲的快意中倒毙。我不语,飘浮着静静感受他们。

夜歌婉约,弹琴的手纤细而洁白,遍涂丹蔻的嘴唇殷红似火。朱唇轻启,飘出来的弹词慵懒娇媚,然后我嗅到一丝浓烈的风尘花腔。岸边绵延的槐树丰满骄纵,死命调动了每一根枝桠,每一粒果实,夸张地向天空和土地伸张自己的躯壳。两岸华灯似锦,人影交错,闪动杯觚酒色。所有人都在大声说话,大声调情,大声享受。空气里到处飘荡着一个词,欲望。是的,欲望,赤裸裸的欲望。每次试图安静之前我的眼前都会看见这样的字眼,无处不在,搅得我的头颅隐隐作痛。

一千四百年,帝王将相轮回无常,沙尘燕语总有交替。我居然在这里又看见唱歌的女子。她隔着混浊的运河水面容依稀沉浮,只是腰身比从前略为丰腴,吟唱的时候常常滑入了漫不经心的旋律。游船如织,摇橹的人早就遗忘了营生的意义。他面容疲惫,指缝塞满黑色的积泥,每一条粗裂的掌纹里都嵌着一个别人重温一千多年前纸醉金迷的欲望的满足。

夜色旋入昏黑,种种不安详的因素流连在模糊的夜歌里走过,像雷雨前的阴云一样沉沉卷来,我不自觉地陷入一个剧烈的抖擞,数股寒流淹没身躯。河岸上放纵的笑声莫名其妙地激起一种尴尬的情绪,我觉得很冷。

这时候我感到了饥饿。眼前有一些东西在晃动,白色的,看起来像是个面团。好像是真的饥不可耐了,虽然我已经习惯了抑制进食的渴望。渴望,渴望来袭只是突然之间,命运交托却是前尘注定,拒了所有抵抗。

就在吞下那个白色面团的瞬间一丝剧烈的锐痛刺穿了我的唇。身体被牵离水面的半秒内我的思维定了格,泛着清冷星辉的运河水映着一弯雪亮的刀刃,温柔地狞笑,我看见了。我从来不知道会有人在这样的夜里这样的歌子中耐心地布下杀机。我的身体揉凝着所有的痛楚和绝望完全泡在了令我窒息的人世间的空气里,戳穿的嘴唇下面是带着倒刺的钢钩,斜披一棱月影,青色的利锐的街灯幽幽袭来。无数陌生的小气泡一如水底的漩涡劈天盖地的笼上身,疼痛刹那消失。

我再望一千四百年的大运河,不,我回称它江南河—它沉默无语,缘已尽。

执杆的人笑了。慢条斯理,鸣锣收兵。收伏我是今晚唯一的使命。千年的大运河水缓缓流驶如昔,氤氲雾气迷离了若隐若现的歌子,那么轻盈地丝丝缕缕之间就剥离了封存在鳞片下面的最初的吴音。我顺从地被从金属钩上取下,没有一丝挣扎,来到有水的另一个小世界,密织的箩线留下了头顶乌黑的圆孔的天。栀子花瓣飘着暗香落了,醉里相好呢哝软语依稀又闯入梦来,金钗闪烁之间蓝底碎花袄倚着旧木桨笑抿可人,但是人间的空气已经灼伤了我的鳍。

我安静地躺在案板上,倚着一刃锐利的尖刀,寒气迫人。同样的寒气曾经不止一次地将我从梦魇激醒,在那样的模糊的另一个世界我所做的全是抵御,抵御所有非自身的力量,所有令我感到恐惧和慌张的侵袭。同样的寒气也曾出现在天子殒失之前,出现在世人的彼此屠戮之前,出现在运河的愤怒之前。我呼吸急迫,仰止艰难。被刮伤的鳞片散落在案板四周,吐出含蓄黯淡的黛色的光。

一双手很熟练地刮去了我最坚实的保护。我软绵绵的瘫软在案板上,眼珠溷浊,口沫流出。说不出的隐痛涨得浑身发麻,寒冷的感觉铺天盖地。冷,利刃沿着我的腹部细致地划下来,剧烈的痛楚割伤了我每一根还能够思考的神经,眼角的一缕视线掠过以后,我依稀看见红色的体液流出来,一小缕一小缕,沿着案板滴到桌子上,地板上,淹没了星星点点的鳞片和尘土轻烟。

冷,绽开的身体说,我很冷,我要颤抖。

我流下了眼泪,一千四百年一次的眼泪。江南河,我的江南河,你最初的旧船木橹,花做的女人,吴歌清唱,还能让我再听一次么?

一月里来梅花开,二月里来迎春花开。三月里来栀子花开,四月里来茉莉花开。

我嘴唇翕张,默默念着,渐渐眼泪和知觉都暗淡无声的消逝在江南河的旧梦之中。